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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雪又大了,虽没有人醉倒,到底喝了酒,都惫懒起来。几人也都不走了,相约了明早去昭华寺上香。锦馤同宝来一屋,其他几人挤一挤将就对付了一宿,好在宝来有先见之明带了褥子,也不觉冷。

都是在香气里醒过来的,袁霁恪也不知道几时起了床,做好了汤圆,还给容小驴儿加了餐。几人同处了一宿,感情一夜之间也似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也或许是新年伊始,嘴上都要讨个吉利,倒是平平顺顺吃了一顿饭。锦馤还担心那一对又要吵嘴,不料一个不曾恶言恶语,另一个也恭敬以对。

吃罢饭,众人一同乘了宝来的车去了昭华寺。香车宝马盈街,雪霁天晴,檐下灯笼、门上对联在光照里都红亮了几分。人人新衣新帽,眉目带笑,挤挤挨挨地在街上走。

昭华寺香火一惯鼎盛,大年初一更不必说,这一日僧人诵经、祈福,达官贵人都会按例来吃平安粥。这粥也有定数,小半年前就定满了。还未到寺前,只见香客们扶老携幼络绎不绝。车马行不动,几人索性下车步行,别有一番趣味。

宝刹前香云霭霭,幢幡轻舞。南平公主在西寺,寻常日子普通人都在东寺烧香,西寺全是女僧,接待达官贵人、显宦望族家眷。也就是大年初一或佛诞日,西寺才不限平民来烧香。

几人先自去了正殿焚香拜佛,锦馤家中无年长的妇人,所以没有礼佛的习惯,寺庙来过几回,只是西寺还是头一次来。袁霁恪庄子上有一片地,专供寺庙的产物。怕下头人毛手毛脚生出什么枝节,正好借着上香的机会过来看看。

今日虽然人多,却还算乱中有序,又有杨遂、阿魁跟在左右,袁霁恪借口去茅房,将人托付给了杨遂,但还有些不放心,又同锦馤低语反复叮嘱了几句。

两人虽规规矩矩,又觉得四眼勾缠,那腻歪劲儿杨遂都觉牙酸,“你这厮黏糊糊好不爽快,你到底还要不要去不去茅房了?”

“我去去就回,有事大声喊相公。”他飞快在她耳边道。虽然说的不过寻常话,又好像有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在其中,锦馤含笑点头,不觉双颊发烫。

因寺里给客人用的净室修得远,来回要不少时间,几人便约好了到放生池前碰头。人人皆持香虔诚叩拜,宝来向前一心求一个如意郎君。今年也怪,如意郎君是不想要了,只想求自己的书能赚大钱。袁一文自然求学业有成,阿魁求得也不少,嘴里念念有词,好半天这三人都没从蒲团上起身。

杨遂不信这些,什么也不求,跟在女孩身边。他晓得人多的时候,总有些无赖伸手占女子便宜,因此万分紧张,稍有男子离得近些,便是横眉冷对,将人吓退在三尺之外。宝来看在眼里,将这人不好的地方全然原谅了。

拜完了佛从殿里出来,宝来想了想,决定去客堂替哥哥求一枚主持开光的护身符,顺便也搭一个给杨遂吧。只是今日人实在是多,一文、阿魁冲在前、杨遂殿后,几人好半天都没涌到前头去。

锦馤没打算凑这个热闹,听人说过寮房有座叫梅馆的园子,里头曾住过几位前朝名士,留下不少名画、楹联,她心里记挂着过去看看有什么别致的诗画可以放进花笺里。同几人打过了招呼,便独自过去了。

越往里去就越清净,偶尔有几个小和尚路过,见到她也十分有礼,驻足合十问讯,问她是否在寻人。锦馤说明了来意,小和尚替她指了路,锦馤便顺着连廊一路行过去。看看匾额题字、廊角飞檐,嗅着烟火,人心都静了。

渐渐鼻端嗅到了气,锦馤循着香来到一处庭院,院那边是一片梅林。月洞门上一副对联,“身在虚空人语静,心无滞碍妙香闻。”她忽然心头一动,想着花笺中若添香粉,该添哪几味,又如何添。

寮房内需保持安静,不得高声喧哗,因此她也刻意放轻脚步。跨进院来,只见红梅覆雪,一步一景,又有曲径偏蹊,最后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边,只是乍闻人声,锦馤便停下了脚步。她不想撞见男客,所以静耳听了听,只有女子的声音,这才放下心,但又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。

只听得一个妇人道:“这是我亲手绣的抹额,听闻夫人有头疾受不得风寒,所以将几味药缝在里头。夫人莫要嫌弃才好。”

另一个妇人笑道:“崔夫人过谦了,你这手艺好了不得呀!想起来我在闺中的时候,也是会做绣活呢。结果嫁了人都拿不起针线,全叫下头人做了。如今年岁大了,眼神不济,更别说穿针引线了。劳您挂念,只是这些东西何必亲手做,有什么就叫下头人做去。家里也不缺这些,害夫人累眼可怎么得了。”

一个婆子的声音响道:“呀,这绣工果然了得!老奴听说,夫人从前卖绣活的,那绣工是一等一的……”

婆子的话未说完,被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打断,“冯嬷嬷,我出来忘带手炉了,劳您老人家替我取来。”然后语气一缓,“崔夫人也真是太周到了,多谢您记挂家母。”

锦馤终于了然,这是崔母和俞慧芸母女。但这俞夫人对崔母的轻蔑,任谁都能听得出来,这样无异于侮辱她。锦馤暗暗摇头,这崔母最是要强,倘若叫她看到自己撞见了她的窘事,总是抹不开面子吧?

锦馤不欲在此处耽搁,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后退,退得远了,才转身疾步。冷不防撞到了人身上,倒退了两步。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,好在被人牢牢扶住,并没有摔倒。

但一抬眼看清来人,锦馤立刻退开几步,福了一福,低声道:“崔侍郎。”

崔誉目光呆呆凝望着她。他昨夜饮酒,大清早就被母亲叫来寺里上香。母亲的目的他知道,不得不前来。但借口宿醉方醒,头痛欲裂,因他和寺院西堂觉通法师有交,便是到寮房先暂做休息。

坐宝床、听梵音,烟火迷蒙仿若中空佛影重重,人也虚浮着。因觉气闷,沿小路走到此处,恍然间看到那人的背影,一时间不知是幻是真。待走近了,才知不是梦。但那一句生分的“崔侍郎”,还是将他拽入尘泥里。

他也向她深施一礼,“姑娘新禧安康。”

寒暄过两句便无以为继。天地间静得吓人,似乎能听到枝头积雪被风卷起又敲在花瓣上的声音,冷冽如旧事历历不堪闻。

锦馤没料到他也会来上香,他一向不信这些的,今日会来,大约是因为俞小姐吧?锦馤心头一点顿涩,但释怀的也很快——不过就是“孙登不语启期乐,各自当情各自欢。”吧。

锦馤又是一礼,却是告辞,“外子怕是在寻我了,就告辞了。”

酒入愁肠,酿了满腹的苦涩翻涌向上,逼得崔誉眼角发红,涩意难抑却是轻笑出声。那笑是锦馤从未见过的,艰涩难懂,又有一份任性恣情,他笑着摇头。锦馤头一回见这样的他,有些陌生。

“小馤,你看到的,就一定是真的吗?”

锦馤本已经走过去了,身形顿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,“如果不是真的,何必叫我看见;如有难言之隐,有多难不能说?我以为两个人相交,贵在开诚布公,尽诚以绝嫌猜。”

她差点要问出口,那夜可是他派人来盗物,他想要什么东西,为何不能直接找她要——父亲的死,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?

这是她给他,也是给自己最后的机会。

崔誉脸上的笑意渐敛,眼眸微垂了下,避开她直视的目光。

锦馤心灰意冷,不再说什么,转身便走,忽听得身后他的声音,“那你又真的了解你的枕边人吗?”

崔母在俞夫人主仆那里受了气,假笑得脸上僵疼,忍气忍得两腮发烫。自打崔誉高中探花后,还没人给她这样的气受呢。

她心气高,并非觉得儿子只配俞家,而是深知太高的门第于她母子并不合适。男子生于天地间,自当顶天立地,怎可被女家低看?她苦了一辈子,也不想娶个儿媳妇回来当成祖宗,所以俞家这门第将将好。

但毕竟受了委屈,免不了要去找儿子诉苦。一路行来远远听得男女说话之声,一细听,竟然是容锦馤和崔誉!她怎可让两人在自己眼皮子下头旧情复燃有了首尾?忙分开花枝快走几步,“咦,这不是容娘子吗?”

见是崔母,锦馤想走也不成了,只得向她行礼问安。

人便是如此,对于自己不能得罪的,百忍成钢;对于不如自己的,尤其是从前高高在上、如今低入尘埃的,那尤其是毫不留情的。

崔夫人唇角噙笑,上去拉住她的手,“这有阵子不见你了,瞧着气色也好多了。”

锦馤只是笑笑,手被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,也不好抽回来。

她从前对崔母就是有些敬怕的,尤其是她的那双手——她就是不开口,她养儿的辛苦,字字句句都在那些粗粝里,磨得人说不出半个“不”字……

“说听说你铺子里在卖花笺,改日誉儿成亲时,要有劳娘子做请柬了。我知道你画工一向出众,想必画那龙凤牡丹也必然强过旁人百倍去,娘子千万别推脱……”

崔誉却是忽然出声打断,“母亲,不早了,还要去给父亲添香,不要耽误了时辰。”然后向锦馤施礼告辞,面上重又回平静。

锦馤那边心绪复杂地往放生池去,俞慧芸这边却在同母亲撒娇置气:“娘,你刚才为何对崔夫人那般咄咄逼人?”

俞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一点她的头,“你啊,也该矜持些!别看那崔母是个市井妇人,可不是个简单角色。你是不晓得,这种寡母拉扯儿子长大,可是最难相与的。因为旁人还有丈夫可以依靠,她却只有一个儿子。若儿子不能掌控在手里,被媳妇抢走了,那她就觉得人生没指望了——所以这样的女人最会摆弄儿子。”

俞慧芸不以为然,那样的婆母,怎敢给自己脸色瞧?

俞夫人谆谆告诫:“母亲是要叫她知道,你是下嫁。我俞家的姑娘,在娘家可没受过委屈,去她家里也甭想磋磨你。你呀,母亲做恶人还不是为了你?人家知道你有我这样厉害的娘亲,就算想磋磨你也要考量考量后果。我都说了,女孩子可千万不能上赶着,偏你不听!”

虽是数落,内里却是一片舐犊之情,在听女儿说了心有所属后,也是尽己所能,成就她的婚事。所以在崔誉那时候第二次登门的时候,就放出风去说崔誉有意于慧芸……

俞慧芸只是笑,上前依着母亲,“女儿知道娘你最好啦!”

不喜欢的,自然可以泰然处之;可自己喜欢的人,又被那么多人虎视眈眈,矜持一下也许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呢。她可不要嫁给凡夫俗子,也不爱那种大宅子里的勾心斗角,就想要简单一些的,如父亲这样对母亲百依百顺的就好。

虽然还有些女儿家的矜持,但在母亲面前还是可以任意撒娇的。俞慧芸便追着问嫁妆准备了多少,有多少铺面……反正女子只要嫁妆够,夫家也不敢小看她吧?她自小就听外祖说过,母亲当初嫁给父亲就带着足足的嫁妆,那她的嫁妆也不会少。

俞夫人宠溺地瞪了她一眼,“去去去,谁家小姐像你这样聒噪!娘去殿里拜拜,你去那边等着吧。”

心里却是一叹,想这一家子全指望着她的嫁妆呢!亲弟弟游手好闲,女儿的嫁妆也不能委屈,偏她大手大脚,拿做头面首饰的银子去办什么诗会,谁料俞敬斋也赞成,真是气死人!现在还要想办法弄银子过去给金店付尾款。

都是花钱的主儿,谁晓得挣钱多难?俞敬斋虽然百依百顺,于经济却是一窍不通。那会儿公婆过世,俞敬斋大操大办,还高价买了一块阴宅,花了她多少钱!家里里里外外都靠她打点,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

想起胞弟也是头痛。不能想,想多了就泄气,柴米油盐,哪一个都是能叫人心力憔悴的。忽又想起当年闺中姊妹,有人嫁给大富之家,她先前多瞧不起?现在想来,人家虽说是“商人妇”,可锦衣玉食从不为生计发愁。

她自己那时候也不差的,多使点力气,嫁入侯门也不是不可能。可惜父亲爱才,自己又爱色,这才嫁给了俞敬斋。或许人生就是难以两全吧。可如今女儿又走了自己的老路……

冯嬷嬷是俞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了,她扶着俞夫人往观音殿去,听得夫人轻轻叹息,小心问道:“小姐在为何事发愁?”

俞夫人驻足,揉了揉额角,“还不是那些。而且啊,最近我这眼角总跳,老是心慌慌的。”

冯嬷嬷在她手上一拍,“小姐不要胡思乱想,想是近来给姑娘办大事累着了。”正说着话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?”俞夫人问。

冯嬷嬷冲前努了努嘴,“小姐,你觉不觉得那个女郎有点眼熟呀?”

俞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见一个衣衫华贵的娇俏女郎牵着一个七八岁男孩子的手,身旁还有位年轻公子,不知道说着什么,眉飞色舞的。

旁边捧手炉的丫鬟一向话多,也道:“真的,奴婢瞧着怎么和咱们慧芸小姐有点像呢。不不,其实是有些像老爷头几年的样子。咱们老爷是出名的好相貌,要不当初也不会被老翰林榜下捉婿。”

冯嬷嬷瞪了那丫头一眼,丫头瞥见俞夫人神色微变,忙收了声不再多嘴了。

俞夫人寒着一张脸回到了俞府。府里上下都怕这当家主母,也不知道她在外头受了什么气,只道今日去寺里烧香,如何这样一副神情?

天色擦黑,俞敬斋归来,就有小厮来请,说夫人交代了,请老爷一回府就过去。然后小声道:“夫人今日瞧着心情不佳。”

俞敬斋并未放在心上,他这夫人,一贯小姐脾气,虽说比刚成亲时要稳重一些,无端闹脾气的时候也是有的。并非是多爱,不过是他不想落了人口舌,让人说他平步青云后就和从前判若两人,毕竟他对于清名还是十分看重的。

他刚行入上房,听得俞夫人冷声道:“你们都先下去。”接着房内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。俞敬斋走到俞夫人身边带笑问:“夫人这是怎么了,大过年的,谁给你气受了?”

俞夫人面罩寒霜,目光在他脸上剐了半晌,才狠狠道:“你最好今日里跟我老实交代,否则我同你没完!”

俞敬斋大感意外,满脸错愕,“夫人说的什么话?为夫去何处、同席何人、几时归家——何曾欺瞒过一句?”

“哼!我问你,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?”

俞敬斋一怔,心下悚然,背心登时沁出一层冷汗,面上却犹自强撑“什么那个女人?”

“你还想瞒着我不成!”俞夫人越发气恼。

俞敬斋心慌了片刻,到底是官场历练过的人,很快稳下心神,拿了桌上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,这才抬眸反问:“我究竟瞒了你何事,值得夫人如此动怒?”

俞夫人行到他面前,厉声质问:“那个女人和他的孩子都去哪里了,是不是你背地里拿了钱将他们养了起来?好啊好啊,当初话说得多好听,竟原来是骗我爹娘、骗我,偷偷在外养了个家,享你的齐人之福来了!”

俞敬斋不料她说的原来是那个女人……被她一顿斥责下来也深感莫名,“那个女人”一直以来在他这里都是不上台面的禁忌,妻子虽有些脾气,到底很少拿这个说事。

“夫人这是从何说来?莫非你还以为我将袁春香养成外室?天地良心,我与她早就一别两宽,自双亲被那女人害死后,更同她再无瓜葛。我有多少俸禄,夫人你最清楚啊!”

俞夫人却是不依不饶絮絮叨叨,俞敬斋只能好生安慰。

被人触了逆鳞,心中并不宁静,甚至产生了些自己都没觉察的厌恶。蒙老翰林慧眼,他也心存感激,奉养岳父母也顺理成章。可自岳父去世后,妻子让岳母和小舅子秦业昌一同搬来同住,以慰母亲丧夫之痛。那两人竟是如此一年又一年地住下了。果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,他们不提要搬,他自然更不能提。

原指望着秦业昌年纪不小了,早晚要娶亲,那时候总不能还住在俞家吧?谁想秦业昌一点娶亲的意思都没有,整日里游手好闲,结交些所谓朋友吃喝玩乐。岳母以为,他身为姐夫,家中岳父不在,自然该姐夫管教。可他还没说两句,秦业昌就顶回来,因姐姐那份嫁妆,也很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
他管也不行、不管也不行,为这没少生闷气。那小舅子也是花钱大手大脚,俞夫人私下贴补了多少他不知道,后来主意竟打在了他身上。可惜自己洁身自好,就行差踏错了一步,被小舅子拿了把柄在手里,三天两头便来他要钱。他就算有点体己,也都被掏空了。哼,说什么他靠秦家,他俞敬斋到如今靠的全是自己!

俞夫人听他劝解了半天,这才稍稍放下心,可仍旧心有余悸。“真的太像了!你不知道,我今天看到的那位小姐,和你年轻时太像了,不怪我多心的。算起来,年纪也对得上。”

说到此处话锋一转,“对了,慧芸的婚事我觉得大概可以操办起来,那崔夫人求娶之心甚笃。嫁妆呢,还是要丰厚些,你清贫,自然不比我那时候百余抬嫁妆,但六十四抬不能再少了。说来都怪你,本来这些妆奁也都攒得差不多了,结果她一场诗会办下来,用的全是嫁妆。现在一个天大的窟窿,还要我想办法再补上!”

俞敬斋被她数落“清贫”数落了多年,也早已生厌,但还是商量道:“咱们书香门第,犯不着同人攀比。”

俞夫人一顿抢白:“呵,现如今举凡嫁女,谁家妆奁不是极尽奢华?尤其是家中有婆母的,若没些家资傍身,定然要被轻看。为何我的那些高嫁的手帕交一直还能高看我一眼,逢年过节也肯同我应酬,还不是人人都晓得我当年嫁妆丰厚,比那县主郡主也不差,何等风光!”

有些话她自然是不会说出口,但是私下里未必没想过,自己也算是有福之人,并不用侍奉公婆。她自己虽然瞧不上崔家,但崔誉确实一表人才未来可期。若在寒微之时结亲,崔家定然感恩戴德。

俞敬斋被她说得心烦,又不能顶嘴,否则今天别想消停,只得顺着她的意思敷衍过去。从正房里出来,他心下存疑,叫了心腹小厮出去打探。

袁霁恪发现从昭华寺回来,锦馤人就有些恹恹的,尽管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,但又觉得不太对。后来还是从宝来那里才知道,原来那日锦馤见了崔誉……

酸气上头,连清蒸鱼都多倒了几勺醋。可一转念又安慰自己,他们两人是议过婚事的青梅竹马,一起长大,那是怎样的情分?而他和她不过是阴差阳错的冒牌夫妻,既然当时说了喜欢一点点也可以,如何此时又计较起来?

杨遂那几个人,这几日都约好似的厚着脸皮在书坊里蹭吃蹭喝。杨遂对这刚上桌的清蒸鱼不太满意,“嫩是嫩,怎么这么酸呢,铁兄,你到底放了多少醋?”

宝来闻言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,又瞪了他一眼,杨遂这才瞧出些端倪。趁着去厨房盛饭的空档,他悄声问宝来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宝来叹了口气道:“容姐姐那日在昭华寺遇见了崔公子。”

她也是后来才发现的。那日好不容易求到了护身符,一转眼不见了一文。她和阿魁分头去找,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,远远看到了锦馤和崔誉。离得远,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后来又来了一个妇人,那三人又说了几句话锦馤就走开了。宝来怕贸然出现叫人误会偷听,所以也就去别的地方寻一文去了。

杨遂一听,眉毛倒竖起来,“什么,这厮竟然还有脸见小馤!还有,小馤又是怎么回事,不是要跟那老铁了吗,怎可这样?”虽然他觉得金铁柱子此人也非佳婿,在他这里却实实在在比崔誉强上百倍,还算是良人。

宝来怕他声音太大惊了旁人,在他臂上一拍,示意他安静。“现在情况还不明朗,莫要冲动。不知道崔公子跟容姐姐说了什么,回来的路上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。”

两人难得不拌嘴,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锦馤走到厨房前,见他们形态亲密,反不好进去了,又悄悄退出来,正退到了袁霁恪怀里,手一松,碗跌了出去。

袁霁恪一手扶住她,一手接住了碗。他瞥了眼厨房,把她拉到一边,憋了好几日了,索性开门见山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
锦馤摇摇头,唇却微微抿起来了。

这分明就是有事不肯说的样子。他又问:“你可是有话要跟我说?”

锦馤还是摇摇头,“没有。”

他端详着她,她目光躲闪着。他不知道怎么去周到一个女孩子的心,问不出口也问了出来,“你是不是后悔了,不愿意和我好了?”

锦馤勉强笑了下,“你别多想,我就是有点累,过了年老先生的文稿就要付印了,投了许多银子进去,我心里没底,不知道销路怎样。”

这不是真话。或者不是全部的话。

他暗暗自嘲,人的感情果然不能像银钱一样算得分分明明,多退少补。不怪他从前就怕同人有牵扯,恨不得事事两清。

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,他以为无论什么都该如账本上的账,一笔笔清楚明白。就是不明白,也该问个清楚明白。可人哪,动了心,就没办法掌控了。动了心的人,是把自己的心放到了别人身上,必得两人在一起,方觉圆满、才不寂寞。

但此时,他却是没有再问了。他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别担心,我相信你,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。大家眼睛又不瞎,什么书好、什么书不好,都看得出来。我虽不识字,只看你的书那字儿都比别的要清楚。”

锦馤似是受了他的鼓励,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影。正说着话,门上有人敲门,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忠伯。

忠伯的孙子赶着一头毛驴,护着人一路从陵县来了洛平。锦馤又惊又喜,忙把人搀进房里。

袁霁恪听说是容家的老家仆,料两人有话要说,便没跟进去,和忠伯的孙子全儿在外头喂驴子。上等的饲料,倒满了食槽,那驴子不料受到这样的款待,吃得不亦乐乎,把个容小驴儿看得眼红,几次挤过来想沾一沾客人的光,都被袁霁恪给挡了回去。

小驴儿脾气上来,就去嚼他的衣裳,还不满地叫唤。倘若他能听得懂驴叫,定然知道它在说:“好歹毒的男人,叫主人休了你!咱们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!”

忠伯老泪纵横,又觉失态,擦了眼泪才道:“前阵子我在乡下才听说姑娘招赘了夫婿,本就说早点过来,谁知道不小心摔了腿,耽误了些时日。这才能下地走,就赶过来了。”

“劳您挂念了,路上这样颠簸,何苦亲自跑一趟?”锦馤不忍,扶着忠伯在椅上坐定。

忠伯冲外努努嘴,“就是那个小伙子吧?看着也是一表人才。姑娘大婚,也没来帮你,老奴对不起璞公啊!”

锦馤安慰他:“您别这么说。实不相瞒,我招赘夫婿只是权宜之计。”遂将由来一五一十说了。

忠伯听得直摇头,“啊!这如何使得?姑娘往后可怎样嫁人呢!”

锦馤只是笑了笑,“您别担心,您看,我现如今也是能自食其力了,就算不嫁人也没什么的。”

忠伯又劝了几句,锦馤虽并不反驳,但神色毅然,看来是拿定了主意的。那眉宇间的果决,竟然让他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先夫人的影子。

忠伯叹了口气,也罢,姑娘如今也是叫人放心了。想当初璞公但凡如夫人一般硬气些,如何会让族人占尽好处?他擦了擦眼泪,摘了随身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,“这是老奴回乡的时候姑娘给的钱,如今官司已了,姑娘做生意,处处都要用银子的,老奴给姑娘送来了。”

锦馤怎么会收下,推拒了半天。锦馤怕他担心自己,将最近的事情捡着好的说了,其中的艰难自然是没提的。忠伯听了连连点头,一边欣慰她这样能干,一边又心疼她这样能干。

到了天色渐晚,袁霁恪见房里亮了灯,是要长谈的意思。忠伯的孙子全儿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,是个老实本分的庄家孩子。袁霁恪左右无事,在厨房里准备晚饭。全儿也是个勤快的,在旁边打个下手。
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等到做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,那边门帘子终是动了,然后锦馤走了出来。借着灯光,袁霁恪看到她眼睛红肿着,显然是哭过。几人吃了晚饭,老人家住了一宿,第二日回了乡。

忠伯走后,一切似乎又恢复如常,锦馤脸上也不见了愁色。一切准备就绪,只待上元节一过便能开工了。

十五元宵这日,天色晴霁。天还没暗下来,宝来领着一文不请自来,约锦馤去走百病,又说今年骊湖那边的灯山不亚于上京的,各个商铺都挂了灯出来,今年要选出灯魁呢。

骊湖附近桥最多,所以洛平妇人大都去那边走桥,祛病除灾。到了夜里,两人都穿了白绫子衣裳,锦馤持香走在前,宝来紧跟着她,说说笑笑间走了七八座桥。到了三生桥前,也是摩肩接踵,看灯的看灯,走桥的走桥。

都是女子走百病,所以袁霁恪和一文只是在后头跟着。过了桥来,锦馤她们正要走下一个桥,袁霁恪忽然喊住她们:“哎呀,我的荷包好像掉了,你们先别走,帮我找找。”

走了这许久,宝来脚丫子都酸了,眼看就剩一座桥了,现在又得走回头路。她倚在桥头嗔怪:“真是的,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会掉!”要知道铁公鸡袁霁恪把自己丢了都不能把银子丢了。

锦馤却是转身看看熙熙攘攘的人流,“荷包里可放了银子?若只是荷包丢了便丢了吧,这么多人,怕也要被人踩得不成样了。”

“银子倒没放,不过是你送给我的,还有头发打的络子……我还是去找回来吧!”袁霁恪说完自顾自先低头在附近踅摸。

锦馤只好让宝来和一文在桥头等着,她同袁霁恪一同往回走。这三生桥从头到尾也有个十来丈长,虽是灯火大张,但从这头走到那头寻一只小小的荷包也是不容易,更何况这样多的人。

两人来回过了一趟,荷包没找到,鞋子到瞧见三四只。最后袁霁恪道:“算了,不找了,大约真被人捡去了。”

两人遂又重新走了一遍桥。到了桥拱之处,张目远眺,但见灯火万千,笙歌处处,星月交辉。如此良辰美景叫人禁不住驻足观望。两人看了一会儿景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互望了一眼,又同时笑了起来。

袁霁恪拉住她的手,“咱们把桥走完吧,袁姑娘他们在等着呢。”

锦馤却是忽然笑望着他,“你的荷包真的掉了?”

听邻居娘子们说的,三生桥上要走三趟,他是想和她定下三生三世的缘分……他被人识破了伎俩,又觉得自己幼稚可笑,脸都给窘红了。

锦馤浅浅一笑,“没丢就好,那把剩下的也走完吧。”

她懂了,也应了……

袁霁恪被这突如其来的应诺砸得有点昏,怔在那里。锦馤摇了摇他手臂,“快走呀,再愣着就要被挤下桥啦!”

那欢喜是一点一点浮出来的,唇角被看不见的绳子往上扯着。

今天的月亮好看,连老对手聚贤阁家的楼也觉得好看了;有那吸溜着鼻涕的小孩子撞到他腿上,蹭了一腿的鼻涕,他觉得那小孩子吹的鼻涕泡也蛮可爱的;迎面而来的人,高矮胖瘦、男女老幼,看谁都是顺眼的。

宝来和一文远远看到两人,冲他们招手,“怎么去了这样久,东西找到了没有呀?一文都等得饿了。”

一文小声道:“我不饿,是姑姑饿。”但是没人听见,毕竟他一贯都要为姑姑背锅的。

也是走了这许久,出门前不过吃了碗汤圆,自然要饿了。将最后一座桥走完,袁霁恪提议道:“不如去珍宝楼吃饭吧?听说舞狮子的从那附近过,运气好还能赶上。”

锦馤反对,“珍宝楼很贵的,咱们随便找个食肆吃点算了。”

“那怎么行,今天是元宵正节,不管怎样要吃顿好的。辛苦一年了,是对自己的犒劳,否则平日里辛辛苦苦干什么?我请大家吃饭,你别心疼银子。”袁霁恪豪爽道。

“你卖饼的钱都在我那里,哪里来的银子请人吃饭啊?”

袁霁恪噎了一下,“那,那私房钱还是存了些的。”想想又觉不妥:一个好丈夫,怎么可以背着娘子存私房钱,他所有的钱都该如数上交才是。

还是一文脑筋转得快,“是我上次托老铁做了糕点招待我县学里的同学,大家都喜欢吃他的点心,所以跟他下了定。”

锦馤笑笑,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,“原来如此。”

袁霁恪也觉察出她那个笑有些许不寻常,但只是此刻心里全被欢喜占着,哪里会多想?

路上香车宝马川流不息,几人行到了珍宝楼。店里的伙计正殷勤地迎来送往,见几人进了店,忙上前招呼,问说几位,此时客满,请几位稍等等位子。

虽是自家的店,宝来和一文每次来用饭时也是不张扬的,所以新来的伙计并不认得他们。宝来道:“去请掌柜的来。”

伙计见她衣着鲜亮,量是身份不同寻常,便去寻了掌柜。掌柜在二楼早看到几人,袁霁恪遥遥同他打了个眼色,掌柜会意,下得楼来招呼。宝来道:“出来看灯,走累了,过来吃点东西喝杯茶,掌柜的给我们寻个好座。”

掌柜的行了礼领着几人进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室,“姑娘和小公子来得巧,前头客人刚走,正好空出这间来。”然后安顿众人坐下,又叫小二来招呼众人点菜。

袁霁恪借口去茅房,避开人又同掌柜交代了几句。掌柜的讶然张了张嘴,不确定地问:“爷,真要这么办?”

“这有什么真假,按我说的做就是了。”

掌柜的应下往楼下走,正遇到来寻吃的阿魁。他冲阿魁招招手,手指了指上头,“爷在上头呢。”

阿魁道:“刚才就瞧见了,这是出来看灯的吧。”

“想来是的,不过这是唱得哪一出啊?魁哥你怎么没在旁边伺候着?”

阿魁只是笑,“该咱伺候的时候自然过去伺候,今日嘛,嘿嘿。先不说了,后头还有卤鸭脚没有,饿死我了,搁灯山那头忙一天了,才得空过来吃点东西。”

掌柜笑着点头,“有有。不过魁哥今日尽可点些好的。”

“嗨,今儿您请客啊?那我真要点些飞禽走兽了。”阿魁打趣道。

掌柜摇头,指了指上头,“那位要大请客呢。刚才爷交代了,说了后头的客人都给免单了。”

“啊?”阿魁也是吃惊不小。

掌柜道:“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,明儿要肉疼死。”

“我看今晚回过味儿来就要肉疼了。”阿魁嘻嘻笑道。

掌柜想起还有事要办,忙道:“那位爷还吩咐让舞狮子的在咱们珍宝楼前演一会儿呢,我这就去跟他们说说,魁哥你自便了。”

雅间内烧了几个炭盆,窗户大敞着也不觉寒冷。果然此间位置佳,能看到街上四面八方灯火如潮,闪烁不定。

几人正看着灯,只见那走远了的舞狮子队伍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珍宝楼前,鼓钹之声也似浪般涌到脚下。那两只身披彩锦的狮子随着鼓点腾挪翻滚,矫健不减灵活。看客叫好声不绝,欢腾不息,几人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
酒足饭饱,又上得街市,只觉热闹更甚几分。四方商贾云集,吃的、穿的、玩的,应有尽有,当然,卖灯者最多。

今年的灯山别具一格,不再是单独扎一个鳌山灯,而是由无数店家、会馆大大小小的灯山组成。竹木灯棚骨架上绑满了彩绸花灯,大小各异,形态不同。因那灯山并不限定高度,所以焰焰明灯连绵过去就有了山川起伏之势,取的是“江山稳固、福祚流衍”的好意头。

县学今年也扎了一座灯山,每位教谕和学生都送绑了一盏灯。灯上全是各自的诗文字画,颇有孔孟遗风,不算最雄壮,却也是最具特色。

一文头一回参加这样的活动,露了孩子相,径直领着众人去看县学的灯山。

灯山前早聚集了不少人,还有几位学里的教谕。宝来一眼就看到了杨遂,刚才还纳闷这馋鬼竟然没去哥哥家蹭饭,原来是在灯山这里当值。她快速挪开目光,不想让他误会她是专程看他来的。

袁一文的字好,他的灯笼又大,极是容易找见的。旁边更大的一盏粉色宫灯是宝来的,宝来不无得意地指给锦馤看,上头写了八个字:“为者常成,行者常至。”

“容姐姐,你看我写得不错吧?先生当时教到这一句,我觉得说得太好了,所以就记下来了。”

字虽写得歪歪扭扭,但气象非小,一扫那粉色的脂粉气。勤耕耘者能得硕果,持恒者终达彼岸。锦馤想起她的六子联芳上的话,“山不碍路,路自通山。”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?事在人为,路在脚下。她觉得这灯很好,而且特别好。

袁霁恪抱胸在后头瞧着,觉得这灯笼虽然挺大的,但还不够大。

有许多县学的孩子出来观灯走到此处,也在寻自己的灯。有个姓何的学生一贯是瞧不上这商贾出身的同学的,他的灯恰恰被一文的灯给挡住了大半,上头精心写的诗句都看不见了。

与他同来的表弟问:“表兄的灯在哪里,怎么看不到?”

“在那大灯笼后头。”他指了半天。

表弟惊讶道:“那是谁的灯笼,这样大?”

何同学阴阳怪气道:“还能是谁?除了暴发户时时都要展示自己有几个钱,谁还会弄这样大的灯出风头?县学的灯,哪一个不是展示真才实学的,偏有些人就是怕人不知道他有钱。这么爱现,挂自己家的灯山上好了,做什么还要和咱们挤在一处!”

声音不小,大家都听到了。袁霁恪对这种话一向一笑了之:他早就明白,最难的事并非赚钱,而是去说服一个人,将他根深蒂固的观念扭转过来。世上太多人不听劝、不听讲、也不反思,非要自己吃了亏、受了苦才能明白。所以他从来不浪费自己的口舌精力同这些人说短论长。

宝来一向是不跟孩子计较的,但这灯是她选的。一文先前在街上选了个寻常大小的花灯,也是不想太出风头。不过宝来和他逗笑间,不小心弄坏了他的灯。第二日一早就要去绑灯,去晚了怕无处挂灯,不得已一文这才用了家里的大灯。

宝来最是维护家人,正要同他理论,却听锦馤先开了口:“小公子此言差矣,书上说:‘无岩处奇士之行,而长贫贱,好语仁义,亦足羞也。’倘若你读过《货殖列传》怕就不该出此言了。士农工商,各有其职,世间百业,贵在勤行。以勤致富,何错之有?”

那何同学被她说得脸红,争辩不得。父亲虽是秀才却也举业无望,兄长轻贱小民却也不去谋生,自己虽总自夸书香门第,家里却是越过越贫寒……

锦馤说罢牵起了一文的手,“听说你家也起了一座灯山,在哪里,带我去瞧瞧?”

一文忙点头,“就在前头,我领娘子过去!”

两人在前头走,一文小声道:“谢谢娘子解围。”

锦馤偏头垂目看了看他,郑重地说:“你爹爹挣下这样的家业不容易,很值得敬佩的。重文轻商,当下风气如此,县学里更甚。但你在学里万万不要因为旁人的话,就同你父亲生了罅隙,离了心。”

一文认真回道:“多谢娘子,我不会的。要是没有爹爹,我如今还不知道被人牙子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。生恩不如养恩,他就是我的爹爹,怎么会不敬爱他?”

锦馤点头,也不再多言。

宝来见锦馤这样维护自家人,心中也只觉热气涌动,越发把她当做嫂嫂看待,三两步跟上,牵住了锦馤的另一只手。三人有说有笑在前头走,袁霁恪可怜巴巴地在后头跟着。把他当空气吗,一点位置都不留给他吗?

行未多远,就看到袁家的灯山,在一众灯山里格外显眼。各色花灯高悬,还有灯扎的各路神仙,流光溢彩分外好看。灯上除却吉言瑞语,还都落了铺子的名字。有袁家的伙计在灯山下分送小灯笼,只要来人能说出某间铺子的招牌物件儿,就能拿一盏灯笼。这小灯笼虽小,却也是精致非常。

今年的灯一应的粉红粉蓝粉紫,颜色十分雅媚,引得不少女郎驻足。但那灯山又搭得颇有些青云直上之态,叫人叹为观止。锦馤看得也有些惊叹,真的,除了财大气粗,她真想不出别的词来了。

一文小声道:“爹爹其实最喜欢大红大绿的颜色,不过嘛,今年有些不一样。”

几人身后有个外地的人品论道:“这满架子的灯,十成十的脂粉气,透着股娇气,怕是出自女子之手。”

和他同路的却道:“那可不一定,说不定是投谁所好,为博女子欢颜的。这千金博一笑的事儿可也不少呐!”

……

袁霁恪怕被人认出来,便没靠太近。远远看着娘子、妹子和孩子,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,似乎此生圆满了。

锦馤带着浅笑认真看完了每一盏灯,一回头就看到袁霁恪站在街心灯火阑珊处。她分开人群里走过去,“你不看灯吗,站那么远做什么呀?”

袁霁恪回过神,“哦……灯都差不多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为遮掩尴尬,他随手一指,“你看那边有胡人跳舞摔跤的,还扳手劲,赢了就有钱拿。”

锦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见人挨着人围了一圈,时不时有喝彩声传来。杨遂这时候从人堆里挤了过来,“总算是找的你们了。刚才瞧见你们,正说打个招呼,却被刘教谕拖住了。”

锦馤笑着同他问好,杨遂应着,目光却在四周快速扫了一遍,有点惊讶那个喜欢黏人的丫头竟然不在。也说不上来心中那一点莫名的失落从何处来,正神思游走间,忽然一张俏脸闯了进来,宝来跳到锦馤身旁,笑问:“容姐姐,现在去玩什么?”

她笑意还未褪去,瞥见了杨遂,收了笑,面无表情地向他行了礼就又同锦馤说起话来。

袁霁恪向她投过去一个不耐烦的目光,宝来暗暗吐舌,这样的日子最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,他们夹在中间确实碍眼。宝来冲一文一打了个眼色,一文忙道:“姑姑,咱们去那边猜灯谜吧。”

宝来道:“好啊好啊,我最会猜谜了!”

杨遂却不以为然:“灯谜年年都差不多,随便猜也猜中了,有什么意思?难得咱们同北漠开了马市,这里也有阵子没见过胡人了,还是去看胡人摔跤。”

宝来心道这人也不知道是假糊涂还是真傻,她悄然使劲踩住他的脚,皮笑肉不笑道:“先生既然夸下海口,还不快让学生们开开眼,看看您到底有多大能耐。若是连中十个——”

虽然女孩子力气不算大,到底脚指头脆弱,又不知道怎的,动弹不得了。杨遂龇着牙问:“你怎样?”

“我……随便你说件什么事,我照做就是了。”毕竟这书生行止有礼,也不会让她做太出格的事,所以不过就是欺负老实人。

杨遂思量,这岂不正是机会?他可以借此要求她不再去县学里了,不然整天在自己眼皮子晃得他眼花心慌。

“去就去。”然后他一俯身,声音也压低了,“小姐可以挪开尊足了吗?”

宝来没有预料到他忽然靠近,耳语带着温热的气息猛地袭来,她的脸腾地就红了。

她假做没听见,偏开脸收了脚,把锦馤推到袁霁恪眼前,“老铁,快带你娘子去看胡人摔跤吧!你也去扳腕子去,倘若赢了银子,正好给娘子买花戴。我们先去猜灯谜,回头就在珍宝楼前碰头吧。”说完牵了一文和杨遂去那边猜灯谜了,留了两人。

现在他终于只剩下娘子和他了。

正是一群人散去、另一群人围过来的时分,两人还没准备好,就被人潮裹挟着送到了最前头。场地中有两个戴了流苏面罩的胡姬在胡乐声中跳舞,一曲毕,两个光膀子汉子上了场,表演起摔跤。那两人,一个粗壮一个精壮,敦实却都不失灵巧。发力时身上的肌肉都鼓胀起来,大约是皮上抹了油,火光下显得十分——诱人?

不好不好,这样的天气不穿上衣,可不就是故意的?袁霁恪见锦馤同那一众的女子们都看得津津有味,心里有点不受用,“娘子,咱们去看杂耍的吧?”

锦馤微微偏了偏头,视线却还在那汉子身上,“等一下,我再看一会儿,还没分出胜负来呢!”

“这有什么好看的?”他咕哝道。

不就是腱子肉,我也有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臂,也很想露出来叫她给瞧瞧。

锦馤却一点都没留意到他,看得很是投入:因觉得那胡人腰带上的花纹十分别致,想要多看清楚一些记下来。

刚才应该指个其他耍把戏的,他现在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。正懊恼间,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在他背上戳了戳。这种情况,大家都想离近些,挤来挤去碰到人的也是有的。他怕有登徒子顺水摸鱼,揽着锦馤往身前挪了挪。

不料不过消停半刻,又有东西在背后戳他。这就很叫人恼火了。他偏过头去寻那始作俑者,却见是个头发蓬乱的乞丐。只是这乞丐虽然蓬头垢面破衣烂衫,可他身上没什么臭味,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熏香,所以显得十分可疑。

那乞丐佝偻着抬起头撩开头发,露出半张脸来,袁霁恪看清楚了,是血重明……这些人啊,总是学他还学不到精髓。

重明冲他挤眉弄眼,口里念念有词:“这位相公真个英俊威猛,您行行好,赏个铜钱吧,我家有八十岁老母,下有才落草的婴孩,您行个好,赏点钱吧。”

袁霁恪要被他气笑了,这也太不高明了,很想指着他的脑袋问:重明兄,你要不要想一想,这合理吗?

锦馤还在看摔跤,袁霁恪俯身在她耳边道:“你先在这边看着,我要去去茅房,一会儿就来,可千万别走远了啊。”

“去茅房去茅房,你就知道去茅房,一天里头半天在茅房里蹲着,叫你干活你准在茅房里,现在出来陪老娘看灯,你还要去茅房!”

袁霁恪这边话音才落,忽然旁边响起一个妇人的怒斥声,把他吓了一大跳。是一个厉害娘子在训斥她的相公……

袁霁恪心道,完了,他也整天“去茅房”,原来这样惹女子生气,以后可不能再用了。

袁霁恪和重明鬼鬼祟祟地从人群退到了背巷的阴影里,确定了四下无人方才问:“你这弄得是什么?大过节的你不休沐的吗?”

重明搔了搔刺挠的头皮,“嗨,哪像你这么潇洒,咱们是王爷的牛马,牛马能有休息的时候吗?瞧我这乞丐的扮相怎么样?”

袁霁恪摇头,“你见过哪个乞丐身上香喷喷的?还有,你这个手。”他把重明的手拉起来,“手这么白,指甲缝里忒干净了。话说,你到底见过乞丐没有,你瞧瞧我那易容术,才是以假乱真。”

尽管只是披了身破衣服,重明还是觉得身上爬了跳蚤,抓完了头发又开始抓身上,“得得得,咱们谁都晓得您袁霁恪袁爷是隐峰堂的天字第一号百变相公,要不怎么做了人家女婿都没露出一点破绽来。”

袁霁恪摆摆手,“行了行了,有什么事找我,赶紧说了,耽误时间了才是要露马脚呢。”

重明这才收了玩笑,正色起来,“上回你从邢家偷来的账本我们仔细查了,顺藤摸瓜果然发现了不少线索。有几笔大款子去向不明,但查到了一条,是在洛平买了一座宅子,而那宅子,易主了三回……”

两人低声交谈,袁霁恪正认真地听着,重明却突然收声,一个箭步闪出去,把袁霁恪唬了一跳。他也跟过去一看,当场呆住了。

锦馤正站在那里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样,面如寒霜,连吐出来的话都是冷得吓人的:“袁公子……为何要骗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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